河内是我的第一站。
跟我打交道的第一个越南人是出租车司机阮富宣。若干拉活儿的司机里面,就他会说中文,于是上了他的车,去还剑湖。问他中文在哪里学的,阮答曰自学,因为现在来越南的中国人多,学了对生意有好处。在车上,老兄成功地让我们跟他兑换了500块人民币,下车的时候还给我们留了张名片,说如果以后来投资做生意,可以和他联系。很有商业意识的一个人,这趟出租坐得有趣味。
在还剑湖附近打尖住店,次日先去了巴亭广场。跟想象中一样,这里的政治气息颇浓,人群聚拢到这里,被要求依次排队,禁止喧哗,然后缓缓前行,参观胡志明陵。单纯从规模上讲,不少中国游客觉得这里很一般,无甚可看,跟北京比,广场小,陵寝亦小;然而,巴亭广场是1945年越南宣告独立的地方,在越南人的心目中,这里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象征性符号——就如同天安门广场之于中国人。所以,我始终认为,通过比大小来获得满足没有任何意义。
其后的游览都以步行为主。在西湖边游了据说是越南最古的镇国寺,后一路走过真武庙、正北门,直到36行街,看了河内的大教堂。西湖边逗留的时间长些,在湖边的船吧Highlands上喝了两杯咖啡,享受了一下水上的清风。来这里消费的本地人非常多,他们对于老外的态度我颇欣赏,没有丝毫的一惊一乍,淡定入座、点单,如果碰巧四目相对了,颔首一个微笑。看来咖啡文化在这个国家是深深植根了,这是法国人留下的印记。
离开河内之前的时光,我都留给了还剑湖一带。这里的36行街是河内的老城,历史上各行业聚而成市,故而叫银市街、棉市街、皮市街等等,36没准儿是虚指吧,意在突出这个区域的繁荣。
如今这里是背包客的聚集地,其热闹尤胜以往。信步走来,街道似迷宫,两旁店铺林立,衣食住行、日用品、工艺品全覆盖,有的弄得很有情调;从小小的门面看,这些店多数是私人的,店家的英文水平都挺ok,少说也有几年的历练了,当然,他们在价格方面的温柔一刀也毫不含糊,这点身在其中多少会有体会。街上的流动小贩很多,卖鲜花的,卖水果的,卖米粉的,挑着担,戴着挺越南味儿的斗笠;那些游客模样的,走走停停、东张西望,不时拍几张照片;最川流不息的是数不清的摩托车,开得都很猛,呼一下穿梭而过,其中不乏纤细女子。这景象不单只是在白天,到了晚间亦大致如此,所以,36行街给人的感觉非常市井,嘈杂零乱,不过却又热腾腾的,充满活力。
我注意到三个现象:一是这里的基础设施还不完善,36行街的下水是直接通过街道两边的明沟;二是街上的摩托车,多数是本田、雅马哈之类的日本品牌,几乎没有中国的;三是个体商业所占的比例高,几乎还没看到24小时便利超市之类的连锁业态。
与36行街的喧闹不同,在还剑湖边上,则宁静许多,路上的摩托车声响,反为这里增添了“鸟鸣山更幽”的效果。
这湖的名字有些说头,故事的背景是中国明朝时曾攻入越南。传说黎太祖率众抗明时有一把宝剑,一直不离左右,击退明军之后,某日游湖,一头巨龟找他索回宝剑,沉入了湖底。由此黎太祖认为剑乃神赐,如今战事已定,神要收回宝剑,于是下旨称此湖为“还剑湖”。虽然是传说,但千万别听过就罢,这其中颇有玩味。自古以来越南与中国的关联度就很高,在某些时期——比如秦、汉,包括河内在内的越南北方甚至就是中国版图的一部分。所以,对于这个民族来说,与强大的北方邻居每一次抗争、每一次胜利都被他们看得非常之重,而这其中的杰出人物便被奉为民族英雄,象起兵反汉的二征夫人,抗元的陈兴道,抗明的黎太祖。如何去纪念他们呢?最好的选择是地名,因此河内有还剑湖,有二征夫人街,陈兴道街,黎太祖街。这些,都是一种心理的体现。
湖北面的玉岛上是玉山祠。入口有英、法文的景点介绍,说是儒道合祀的地方。参观过后,我所弄明白的,祠内供奉的有这么两位:主掌科举文学的文昌君,抗击蒙古元朝的陈兴道。不消说,过去越南的士子文人,为了金榜题名,到这里祈福的应当非常多。从越南的庙宇祠堂,能看出中国文化长久以来的影响,最外露的,是中文的使用。玉山祠也不例外,山门便是一幅醒目的中文对子:“临水登山一路渐入佳境,寻源访古此中无限风光”。然而我觉得最有意境的,是山门内的笔塔,建在石山顶上,塔身上大书三个字:“写青天”。以塔为笔,在青天上写字,何等逍遥写意的事情!从这里,我们看到了越南士大夫的审美情趣,而且,它竟能引起我们如此强烈的共鸣,其原因,就在于近代以前,从生产方式、文字词章,到精神层面的趣味,越南无不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,或者可以这么说,它是中国文化南传的一个分支。
一面抵制着中国的侵入,一面接受着所抵制的这个国家的影响,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越南,就是在这两个旋律之间,寻找着自处之道。1978年,中国开始“改革开放”,好像是到了80年代,越南提出“革新开放”。我还曾经纳闷,干嘛不也叫“改革开放”呢,就一字之差而已。在河内,我发现或许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。

(河内街头卖花人)